在记忆中获得永生

-----正文-----

01

那一晚他们相拥入眠。一开始，亚历山大并没什幺睡意。由于方才的运动，他的神经仍然处于十分兴奋的状态。此时他躺在那儿，神智清醒，却无法阻止诸多回忆涌入脑海，大多是关于他和海因里希的。还有很多幻想。例如他没来得及开始的毕业旅行。曾经他计划沿着铁路线一直向东，穿过碧波荡漾的草甸，深入西伯利亚平原，去见识曾在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欣赏过的希施金笔下那些辽阔、蓊郁的俄罗斯森林。他还想过泛舟贝加尔湖上，直到太阳落山，将湖面染成令人心醉的金红色。在夜间，他可以垂钓舟中，或者在湖边野营，升起篝火，头顶黑绒布似的天空，听四野唧唧的虫声。现在，他就被这样的声音包裹着。夏始春余，草丛里的鸣虫就已经同天上的星星一般多。他和海因里希躺在木屋狭窄的小窗上，夜色包裹住他们。亚历山大忍不住继续将海因里希加入到那场旅行中去。到那时，他们会比现在更加自由，更加相爱，更加快乐吗？

一股甜蜜的愁绪缠绕住亚历山大的心。他抱紧了海因里希，按住他的后背，让他们单薄的胸膛紧紧相贴。咚咚的心跳从那儿传来。两声交错的鼓点，两支沉重的步伐，两种语言组成的虔诚的祷告。海因里希的嘴凑在亚历山大的耳边，呼吸轻抚着他的耳朵。他听见海因里希在睡梦间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梦话，眉毛微微皱起，不一会儿竟然呜咽起来。亚历山大凝神细听，过了好久才弄明白，对方正呢喃着“妈妈”。不知为何，这让他也一下子感到眼睛酸疼，快要掉下泪来，但又无言地，痛苦地微笑了——他明白，这是一种全天下有心人共有的思念。虫子还在叫着，夜风更加用力地吹了，屋外发出下雨一样的簌簌声，又像忽然涌起，而后缓缓远去的海潮。此时此刻，他们与一切城市，一切文字，一切战争都都像隔着一片大海那样遥远，可亚历山大并不觉得孤独。他感觉到，自己与海因里希的心在此刻完完全全地、亲密无间地贴合了，在一块搏动，泵出相同的，融化一切缠绵悱恻、无可言说、百转千回的柔情的汩汩热血，好像两个在炼狱饱受焚烧的罪人，怀着对人间最深重的愧悔，又执着于追思无可挽回的衷肠。“‘是的，为了这一刻，不妨付出一生……’*”亚历山大默默想着，把脸埋进海因里希的颈窝。过了十分钟，他就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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